碎石簌簌落下,砸在泛着酸臭的脏水坑里,溅起浑浊的泥浆。

李长生后背死死顶着那块断裂的石碑,喉结艰难地滚动,硬生生把涌上嗓子眼的铁锈味咽了回去。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侧的泥土。

前方三丈外,宗烈的精钢右臂已经完全看不出金属原本的颜色。

劣质香火渣滓在齿轮间疯狂碾压,暗红色的火光顺着咬合的缝隙向外喷吐,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物理摩擦声。那些没经过任何提纯过滤的深渊污染,在高温碳化皮肉的同时,也将周遭的空气强行挤压成一堵翻滚的气墙。

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焦臭的火星,一下下拍在李长生的脸上。

他试着往前迈出半寸,那股实质化的排斥力场立刻像一堵看不见的实心生铁墙,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胸口,将他往后推出了整整一尺。灵力彻底干涸的躯体,经脉干瘪得像枯死的树根,在纯粹的物理重压面前连站稳都成了奢望。

脚边的酸臭泥水突然泛起微小的涟漪。

一只手在水底摸索着,抓住了李长生的脚踝。手指冰凉,没有任何温度。

晏流萤从石柱后方坍塌的阴影里爬出半个身子。她脖颈上的青黑色血管因为过度用力,正随着呼吸剧烈跳动,白布蒙着的双眼下方,新渗出的黑血在脸颊上冲刷出两条刺目的痕迹。刚才的强行分担,已经让她的身体处于濒溃的边缘。

“李大人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个破损的风箱,却带着毫无退路的决绝,“这力场的频率,我能捕捉。”

晏流萤的手指一点点收紧,试图借助李长生小腿的支撑站起来。她另一只手摸索着按向自己的心口,那里是同化感知阵纹的中心节点,只要掐碎心脉,阵纹就会全功率运转。

“只要十息,我能把它吸干。足够你过去。”她仰起头,空洞的眼盲处对着前方火光冲天的方向。

李长生连看都没看她一眼,仅剩的左手反向一压,粗暴地扣住她的肩膀,将刚刚撑起半个身子的盲女死死摁回了碎石堆里。

“闭嘴。”李长生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。

“可你进不去……”晏流萤的后背撞在尖锐的碎石上,痛得咳嗽出声,嘴角溢出黑色的毒血,“他已经过载了,你没有灵力护盾,靠过去骨头都会被那股污染压碎。”

“我说闭嘴。”

李长生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半分,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。泥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,砸在晏流萤苍白的脸颊上。他用最冰冷的粗暴,强行切断了晏流萤继续结印的可能。

“我绝不用你的命去填这口烂锅。”李长生收回左手,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。他不想听任何牺牲的废话,更不想解释。

就在这时,不仅是脚边的人不安分,背后的东西也开始失控。

“咚。”

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从他背上的黑棺里传出,震得李长生后背发麻。

绑着黑棺的粗糙麻绳表面,迅速结出一层灰白色的冰霜。极致的阴寒之气顺着绳结向外蔓延,不过几息时间,就冻僵了李长生的后颈。

红绫醒了。

宿主生命力的极速衰退,根本瞒不过这只上古战魂的本能。黑棺内部的撞击声变得急促起来,带着一种绝望的狂暴,她在里面疯狂冲撞,试图撕开封印出来护主。阴气一旦外泄,连周围空气的流速都开始变得粘稠。

李长生后槽牙咬得死紧,骨缝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
他强行刮抠着早已枯竭的丹田,榨出最后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纯净本源。左手猛地反手向后,死死按在黑棺冰冷的木板边缘。

“老实待着。”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咬牙切齿地警告。

那股纯净本源顺着木纹渗入,像一块沉重的铁石,强行压住了即将沸腾的远古阴气。经脉因这种极限抽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。现在绝不是掀开底牌的时候。一旦红绫的阴气大规模泄漏,天外天那些高高在上的眼睛,立刻就会把这里标记为最高级别的清剿坐标。

废墟右侧的深坑里。

裴惊蛰正把脸深深埋在泛着酸臭的泥巴里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
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,生怕泥水呛进气管引发咳嗽。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乱扎,灾厄雷达正在超负荷运转,频率快得让他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
让他发抖的,不仅仅是前方宗烈那个冒着火星的精钢绞肉机。

裴惊蛰微微抬起一条眼缝,眼珠不受控制地上翻,越过战场上方翻滚的毒雾。

在那片被废弃香火熏黑的天幕之上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冷漠地扫过。那是一种完全没有温度的视线,高高在上,不带任何情感。没有杀意,没有愤怒,只有如同打量案板上肉块般的精准评估。

高维的监控还在。

甚至比之前更清晰。天外天在看着这场厮杀,看着李长生被逼到绝境。那种凝视,裴惊蛰以前在血嗅营督察官的眼里见过,那是在测试一批新耗材到底能榨出多少油水。

裴惊蛰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,把头埋得更深了,双手在泥浆里无意识地乱抓。他是个连重话都不敢跟上司说的底层税官,那种视线哪怕只是扫过一点边缘,也足以让他的灵魂结冰。

距离大血祭核心入口仅剩八步。

这八步,现在是一道跨不过去的生铁城墙。

李长生不知道天上的视线到底在看谁,但他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。前有排斥力场的高压推挤,后有强行镇压黑棺的负担,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开始弯曲。

他没有选择站起来硬刚,而是顺着断碑的边缘滑下,任由身体趴在齐踝深的泥水里。

泥浆灌进破烂的衣领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这个姿势极其难看,但却避开了力场最狂暴的半空中心点。

李长生双手死死抠住地砖的缝隙,借着指节的扣力,顶着激荡的气浪一点点向前匍匐。

双眼死死盯着前方。深渊乱码视野在瞳孔底处飞速开启。

在他的视线中,宗烈那条疯狂运转的精钢右臂失去了金属的实体,化作无数红绿交错的代码瀑布。那些劣质香火化作黑色的乱码,在齿轮的逻辑阵纹里横冲直撞,强行透支着肉体的寿命。

机器就是机器。哪怕超载,狂暴的运转也必然带有遵循物理规律的延迟间隙。

他将视线往下压,顺着地砖的接缝,在泥水的倒影中来回扫视。他不去管上方致命的挥击,而是全神贯注地寻找阵法运转时那零点几息的物理盲区。

“嗡——”

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诡异的嗡鸣。这声音不是来自宗烈的精钢臂,而是来自地下。

整个广场的地砖开始剧烈震动。积聚在坑洼里的酸水被震得像沸水般弹起,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悬浮在半空。

大血祭核心入口的厚重石门上方,那些原本暗红色的阵纹如同被烙铁烫过,瞬间扭曲变亮,爆发出刺目的血光。

外围的阵眼节点,在刚才的混战中被杂兵和平民的血肉破坏得太多。这台冷血的天道阵法机器,终于感应到了外层不可逆转的受损,自动激活了底层自毁防线。

半空中,一个肉眼可见的血色旋涡毫无征兆地凝结成型。

风向,变了。

原本由宗烈右臂向外喷吐的排斥力场,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面前犹如蚍蜉撼树,瞬间被扯了回去。

极度恐怖的吸力从那血色旋涡中爆发。

地上的碎石、残肢、断裂的兵器,甚至是那些泛着酸臭的泥水,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半空倒流。

晏流萤身后的半截石柱发出一声脆响,连根拔起,被卷入半空的血色磨盘中,瞬间绞成粉末。

李长生抠着地砖缝隙的十指猛地收紧,指甲因为用力过度直接崩裂,鲜血刚渗出来就被吸力扯向空中。

死亡倒计时正式启动。

外围广场在短短几息内,彻底沦为了按秒计算的死亡漏斗。退路被完全截断,不进,就是死。